久而久之,我渐渐意识到没有工作的我就像一幢半边楼,已经缺失了生活中的一部分空间。目前的我是自由的,可我却变得害怕回家。即使我把心绪调整得再好也很难摆脱回家后的恐慌,一走进那间方格子,我就会感到自己已和外界失联,甚至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。望着床头烟灰缸里堆满的烟头,一个个张牙舞爪、七扭八歪地耸立着,形态诡异得总会让我想到死人的墓碑。
没有工作的确让人很不踏实,每天在学校以外的大部分时间,我更多都是游走在街上寻找工作,适合自己的工作真的很有限,七次的失利让我变得疲惫不堪,当初毅然决然离开报店,以为随后一定会找到更好的,可如今看来,我高估了自己找工作的能力,也对日本社会为外国人提供的从业环境和机会,看得如此乐观。慢慢的,我从开始的失望变成焦虑,从焦虑转为恐惧。当你眼前的所见,超出你的认知时,便会产生恐惧和不安,此时的我深刻地感受到这一点。找一份工作真的这么难吗。
眼看手里的积蓄在一天天缩减,一种无形的惶恐弥漫在心头越来越深。在这种巨大的压力下,我变得虚弱了。我在心里质问自己,却得不到任何解决问题的答案。整整一个星期我都没去上学,把自己关在家里,拉上窗帘,不问白天黑夜,饿了就吃点儿面包和泡面,睡醒了就躺在床上胡思乱想,然后又在浑噩中睡去。有时我还会用一天的节食来抗议这现实的残酷,无非是困兽犹斗。
迷失在黑夜的航行者总是渴望得到灯塔指引,即将垂死沙漠的旅人何尝不期盼那片小小绿洲。这句曾在高中日记里写过的话,没想到竟成了自己今时今日境遇的真实写照。窗外传来阵阵烤红薯的叫卖声,在静静的室内听着格外刺耳,半梦半醒中,我意识到自己是孤独的,身边没有会帮助我的人,即使有想帮我的人也无能为力,只能望我心叹。我未曾想过向家人述说这种状况,如果没有父母的那笔学费,我此时的状况会更加悲惨。辞掉工作本就是自己的决定,即使到了如此境地,意识里的理性还会对自己说,尽管窘迫不堪,也不愿再回去送报了,那种煎熬程度似乎远比现在的处境来的凶猛。
我把积攒了厚厚一摞却一直没时间看的中文报纸翻了出来,这是以前在中国音像店免费得取的。如今的我有太多时间可以用来阅读它们。我百无聊赖地翻阅着已经泛黄的报纸,不经意间,一小段谈论有关孤独的文章吸引了我。文中说:“我们在出生前,一个人(多胞胎除外)住在母亲的子宫里,由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受精卵,长大到成熟的胎儿;在羊水里浮沉,自己允吸着自己的手指,没有人跟我们交谈。但我们也不是孤独的,因为我们就活在母亲的身体里,被她带着走来走去。当我们死后,我们被埋葬在坟墓里,一个人睡在骨灰匣或冷冷的棺木里,也没人能跟我们交谈,但我们也不是孤独的,因为我们就住在人群四周,就睡在地球里面,如此说来,孤独有什么可悲呢。跟大家一起转,跟四季一起变幻,如此说来,孤独有什么可叹呢。我们由孤独中来,往孤独中去,又总是被这世界和人群环抱着,稍稍往远处想想,就不再孤独。”
读完此文,我倍感凄凉。人本身就是个体,一个单数,单数的东西注定是孤独的,人永远逆转不了要面对孤独这一残酷的事实。但思来想去竟又发现,也许笔者本人恰恰是意识到这个现实,才想以此文勉励世人应该正视孤独,顺应孤独,转化孤独才对。此时,我突然想起刚来日本的第一个万圣节,我曾在商场买过一张贺卡送给自己。贺卡封面是张照片,一个身披斗篷,头戴南瓜鬼脸的孩子正骑着脚踏车从高高的土丘上驶来。在这张贺卡上,我曾摘抄过一段关于孤独的随笔,想想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,我从巧克力铁盒里翻出那张贺卡,打开橘黄色信封,贺卡崭新如初,当年的字迹跃然纸上,竟是如此清秀、工整。
贺卡上这样写道:“一个人的时候,你是否也曾和我同样感伤?同样在夜幕降临时,悄悄来望家的方向?一个人的时候,你是否也曾和我同样孤单?同样在无眠的夜里将无声的泪偷偷收藏?虽然我不知道一个人的时候是否就叫做孤独或孤单?但从今开始,希望你能和我一样别再这么想······
一个人的时候,可以细细品味真实,面对自己的所有心情和思绪;一个人的时候,可以看清许多事,让自己的心失而复得,如高山湖水般清澈;一个人的时候,可以学着和自己相处,并且开心享受自由带来的快乐;朋友曾对我说,你若能和自己处得好,你就能和世界处得好;希望我们都能做到!
一个人不孤单,因为你与世界同在,海上升明月,天涯共此时,许多关心在意你的人,他(她)们都在,即使不在同一空间,即使久未联系,但是他们的爱会一直环抱着你······而这融融的暖意亦会一直停驻在你心头,持续着,持续着······持续着······
你爱世界,世界也会微笑对你!
一个人不孤单,不是吗?”
多好的一段随笔,我一字一句细品其中滋味,心里不禁腾升起一丝感慨。一张记录着情感的贺卡道出了事过境迁、物是人非。贺卡还是当年的贺卡,而摘抄这段话的主人已不再是当年的那种心境了,想想真是讽刺至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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